今年6月,由全国政协副主席陈奎元率领的调研队伍,来杭考察西湖和京杭大运河的保护和申遗工作,其间参观了拱宸桥桥西、小河直街等保护工程。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古建泰斗罗哲文和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老舍之子舒乙便在其中。 此次杭州之行,让年逾耄耋的罗哲文和年逾古稀的舒乙两位老先生心生许多感慨。在城市化飞速推进的年代,老房子不是被看作 绊脚石,就是“烫手山芋”,至今没有一个城市找到有效的保护方法。然而,杭州在实施运河综保工程过程中,通过不断摸索和实践,走出了沿岸老房子保护的“杭州模式”,让两位老先生不禁眼前一亮、为之一震。 两个月后,杭州市京杭运河(杭州段)综合保护委员会收到了罗哲文老先生托人带来的一封亲笔书信。信中还附着舒乙先生的一篇文稿《杭州对老房的保护大修办法值得推广》。 罗哲文老先生在信中说:杭州大运河的危旧老房子的保护,在王国平书记的直接关心指导下,确实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和可贵的经验。在不久前的考察中,政协委员们也都有目共睹。回来之后我本想写一篇介绍的文章,由于赴四川抗震救灾和其他工作,未能如愿。前几天在全国政协和舒乙先生等聚会时,他已写成了一篇《杭州对老房的保护大修办法值得推广》的文章,我看了以后认为很好。故此特为推荐。 作为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散文作家,舒乙先生根本没有理由在乎一篇文章的发表与否。但从舒乙先生的文章和罗哲文老先生的推荐中,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在呼唤,呼唤一个国家,一个城市对于历史建筑的珍惜,对于文化遗产的保护,也让正在积极推动运河和西湖保护及申遗的杭州,有了更多的鼓励,更多的思考。
舒乙原文:杭州对老房的保护大修办法值得推广 是拆掉不要?还是原地保留实施大修? 这是两个完全对立的方针。 全国各地都在激烈地争论,北京首当其冲。 争来争去,一直没有解决。就在争论之际,历史文化名城的许多老房子被无情地拆掉,连根拔,推平头,虽然引来一片惊呼声,但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好典型,既能保留老房,又能适应时代进步的要求。是的,找不到一处成功的样板。 此次,我到杭州去,终于发现那儿有好办法,大为高兴,大叫:终于有了好典型,可以推广了。 2008年6月底,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第三次组织大运河考察团,我报名参加了浙江分团,去浙北和浙东,考察京杭大运河的江南段的绍兴、宁波、嘉兴、湖州,最后到杭州,顺便还调查了西湖的保护和申遗工作。 在杭州考察了杭州市内的大运河,到了位于西湖区、上城区、下城区正北方的拱墅区,那儿有明代的三孔大石桥拱宸桥。杭州市的有关部门领导着重向我们介绍了运河沿岸的老房的大修工作,包括民房和老厂房。 参观了小河直街,这是一条临运河的古老小街,很具典型性。还参观了小河路附近的民居和老厂房大修工作。前者已施工完毕,正待回迁,后者正在大规模施工,工地上一派繁忙景象。 总结起来,杭州的经验主要有四条。 不拆不动 杭州原来有一项规定,凡房龄五十年以上的房子一律不拆,此次去看,已大大突破了这个下限,甚至房龄三十年的,“文革”当中建的房子,也一律不拆,但要彻底大修。这里所说的不拆对象,是指那些破烂不堪的民居,它们普遍有“一破二小三落后”的特征,而且其外部还有大量临建的小厨房小库房等违法建筑,是属于“穷人区”的,其间的生活状态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不是说这些房子不好,没特点,而是说这些房子的状态不好,原则上都是应该保留的,但要好好地修缮。 这样的房子,放在北京,甭说房龄五十年,就是一百五十年的,也早拆了。 偏偏,在杭州,不让拆,要保留。 这太令人惊讶了。 他们有一整套完整的办法来应对,而且有极佳的效果。 了不起! 早在一百多年两百年前,法国巴黎就是这么干的。那时,他们也面临“以新代旧”的热潮,并逐渐由城郊向城中心推进,推、推、推,已经推到市中心区了,突然觉悟了,不再拆了,将那些老房子老楼保留下来,彻底大修,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看过大修以前的老巴黎照片,也是属于“惨不忍睹”一类的,住得又脏又破又挤,不像样子,大概也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可是经过保持原有外形和结构不变的彻底大修之后,同一座楼,简直脱胎换骨,彻底变样,成了白天鹅,让所有外来的参观者都伸大拇指,夸巴黎的老房又漂亮又有个性。因为老房子有它自己独特的魅力。
关键是不拆不动,不推倒重来。 老房子有自己的品位,传递着历史和文化的基因,有无数的故事,是“这一个”的主要构成,而不是全球化和现代性的千篇一律。前者,有人来看;后者,却没人理会,因为大家都一样,用不着大老远专门跑到这儿来看同样的东西。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总以为新的比老的好,总习惯于“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了。 殊不知,杭州人不信邪,偏偏以为老的比新的要好,走出了自己的路,而且很成功。 政府出资 这样的老房大修办法,房地产商是不干的,不赚钱,没有任何兴趣。 非政府出资不可。 杭州市政府已经出资50亿,还准备出资50亿,魄力何其大! 妙就妙在,大修之后,几乎是免费供给那些原住户使用,目的不在赚钱,而在更新,而在服务。
这钱打哪儿来呢?我好奇地问。 原来这些运河沿岸的老房后面有大片的工厂,已经下马了,或者因污染而搬迁了,政府把它们的用地卖掉,用于另建大楼,用卖地的钱来大修运河区的老房,并不亏。老房的普遍缺点是现代化的基础设施硬件不够齐备,有的没有下水道和生活污水道,每天要到公共厕所去,或者还使用老式的手提马桶,有的没有煤气、天然气管道,要烧小煤球炉或蜂窝煤火炉,有的没有空调,夏天酷热难忍,多数没有电脑上网的线路。大修的内容之一就是统一地先做基础设施工程,在胡同里、巷子里的地底下先铺设各种管道,然后引到每家的屋里,有电有煤气或天然气,有上、下水道,有电视天线,有上网的线路等等。
百姓回迁 大修的宗旨是让老百姓还在原地过上舒适的现代化生活,而不是让他们迁走永远不再回来。 大修时所有的原住民都要把房子腾空,暂住到别的地方,一年以后再回来。 大部分居民可以回来,少部分人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楼房。 原因是原居民的平均居住面积太少,不达标,这样,在原地不重新另建房屋的前提下,只能迁出部分居民,让剩下的住户的居住面积可以扩大一些,比如说,由30—40平方米,扩为50—60平方米,或者更多一些。谁迁出谁留下要自愿。比原来多出的面积要付少量的费用,但比市价要低廉许多。 回迁的和迁出的都非常满意,没有上告的,更没有闹纠纷的,一派祥和。 最大的价值,是保留了人气,保留了原生态,从而保留了老居民的历史传统和地域生活方式,一句话,保留了本地文化。
彻底大修 大修的原则是老房的外形和结构不变,建筑总面积基本不增加,要原样,是两层的就两层,不增高,有的可以挖个地下库房。地基、墙、屋顶,全部重做,大部分用新料,少部分用老料和原件。内部布局划分可以有变化。临建的小厨房和小库房一律拆掉,不准再用。不允许将这些临建的风格完全不同的违法建筑合法化,这些东西只要一合法,四合院也罢,其他风格的也罢,其特点一律破坏殆尽,成为永久性的败笔。翻修之后整个一条街显得外表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非常体面。这是真正的原貌原地保护。 以上四大特点,件件值得推广,件件可以树为典型,建议所有的历史文化名城都要到杭州市去取经,把杭州的经验纳入自己的老城老房保护工作中去,保留更多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来得及,毕竟有路可循了。 任何一个城市总是由各种不同历史时期留下来的建筑所组成,是混合物,不可能是全新的,总要想办法将一些老的,有地域特性,有历史特点,有文化艺术特征,有自己个性的房子保留下来,对历史文化名城尤其要如此。关键是怎么做。 好了,现在有了杭州的路,大可参考,大有可为。事在人为,思想上想通了,办法自然会产生。 我热烈推荐杭州的路,诚恳地介绍大家能去看看,学学。
舒乙 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散文作家,博士生导师、全国政协委员。1935年生于青岛,北京人,满族,我国著名文学家舒庆春(老舍)之子。1959年毕业于苏联列宁格勒林业技术大学化学工艺系。代表作有散文集《散记老舍》、《父亲最后的两天》、《关坎与爱好》、《我的风筝》、《现代文坛瑰宝》、《梦和泪》、《我爱北京》、《我的第一眼》、《我的思念——关于老舍先生》以及传记《老舍》等。 |